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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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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月

*

不久之後便是秋獵。

當時我正與身旁的貴女談論著盛京時興的妝容。

身邊突然就靜了下來,我下意識擡頭。

面前站了一個人。

是虞頃。

他比我高許多,從我的角度看去,只能看到他纖長的眼睫眨了眨,眼眸中透出一絲期冀。

他說:“太子殿下欲同我切磋一二,可否請公主殿下做個見證。”

太子殿下?原來獵場上那個滿臉不耐煩的家夥是我皇兄。

父皇因身體不適離開了獵場,攝政王更是從頭到尾沒露過面,如今最有資格做見證的人自然是我,這個要求也算不得突兀。

我突然想逗逗他,於是問道:“若是本宮拒絕呢?”

似是沒想到我會拒絕,他有些無措地望著我。

看著有些可憐。

像是幼時養的那只貍奴。每次做錯了事,也是這樣無措地、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人。

只是後來在某天,被攝政王以不吉利之名,趕出宮去。

僅僅是因為我同虞頃多講了兩句話。

雖然現在虞頃並沒有做錯什麽。

我被他的模樣逗笑了:“本宮開玩笑的,既是切磋,還是熱鬧些好。本宮前些日子得了個珍稀物件,名叫珊瑚盞,若是誰能拔得頭籌,本宮便將這珊瑚盞賜給他。”

我說:“那照你說,要如何比試?”

虞頃還未開口,旁邊的李公子急忙忙地湊了上來,說:“依我看,不如就比蒙眼射中兔子,如何?”

這便是在欺負人了,我皇兄在幾年前便因蒙眼射中獵物大出風頭,京中無人不知。

我無意替虞頃出頭,問:“虞公子意下如何?”

虞頃只是略微思索,便應下了這樁比試。

獵場之上,少年眉眼舒朗,身姿凜然,即使是被人為難,也未曾露怯。

他著了身緋色騎裝,氣定神閑,不慌不忙地挽弓搭箭。

隨著一聲極為迅猛的破空之聲,一支箭矢從他手中射出,草叢中緊接著傳出一聲鈍響。

有人上前撥開雜草,自草叢中提出一只染血的兔子。

眾人無不交口稱讚。

他摘下蒙眼的布條,笑容恣意,如日光初升春曉粲然。

彼時我皇兄手中的箭才射出,雖也射中了獵物,卻還是慢了虞頃一步。

最終是虞頃贏了。

皇兄站在獵場上,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虞頃。

看起來好蠢,我突然就不想承認這個家夥是我同父異母的皇兄。

虞頃又一次走到我面前,眼睛亮亮的,皎皎如浸川寒月。

我突然很想碰碰他的眼睫,想看看它會不會像蝴蝶一樣翩然而去。

他雀躍地說:“公主殿下,我贏了。”

我最終還是沒有伸出手。

我從罷月手中接過珊瑚盞,再遞交給虞頃。

突然有破空之聲傳來。

我猛地回頭,一只淬著寒光的羽箭直直朝我掠來,莫大的恐懼攝住了我的心魄,一時之間我竟無法動彈。

我以為我會死在那支箭下。

眼前一花,一只手摟住我的腰,將我往後一帶,一陣天旋地轉過後,我伏在了虞頃身上。

周圍人的聲音倏忽遠去,明明人聲嘈雜,卻仿佛在一瞬間變得靜謐無聲。

太近了,心口相貼。連帶著他身上滾燙的溫度,也順著心口一路灼燒到我的肺腑。

一時間,我竟無法分清是誰的心跳聲在怦然作響。

他的眼睛裏蘊著淚,像是憤怒,又像是慌張。

他顫抖著嗓音說:“冒犯了。”

懸於一線的心跳聲實在過於吵鬧,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麽。

我只能看到他霧蒙蒙的眼,像是一池灩灩春水。

我就這樣看著他,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。

我那時看起來一定傻極了,以至於後來我都不記得虞頃是何時松的手,又是誰將我扶起。

那支珍美華貴的珊瑚盞也在那日碎落一地,像是某種不詳的征兆。

聽說後來天子震怒,下令讓大理寺徹查此事。最終查出來確是攝政王府的一個小廝,偷拿了弓箭練習,一時不察,竟讓那箭偏向了公主殿下。

這件事最終以那個小廝被杖責至死結束。

明眼人都知道,那小廝不過是個擋箭牌,可沒有人敢說出來。

我因受了驚,被父皇送到法華寺靜養。

他應是不希望我把事情鬧大的。

縱使尊貴如父皇,也要避開攝政王的鋒芒。

這次的箭大約是攝政王父子給我的警告。他們說:不要太靠近虞頃。

可是,情難自抑。

*

我沒有反抗,默默收拾了東西去了法華寺。

虞頃總是能找到時間來看我,還帶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。有了虞頃的陪伴,寺裏的生活倒不算難熬。

晚秋,他折了一枚楓葉,簪在我發間:“此間無花,只好以葉代花了。”

我問他:“你可知,為女子簪花是什麽意思?”

他說:“我知道的。我心怡殿下,願同殿下一生一世一雙人。”

他笑得天真,以為只要相愛便一定能走到終點。

他又說:“殿下,等我回來,等我成了真正的將軍,一定將殿下風風光光地迎回虞府。”

可我們沒可能的。

被刻意遺忘的一切又在此時浮現,母後的死,攝政王的警告,江清曄的威脅。

可是,情愛之事,又怎能輕易放下。

離寺之日將近,我決定去為虞頃求個護身符,他總有一天會回到邊境,上陣殺敵,落入險境是無法避免的,可我希望他能一直平平安安的。

去求護身符的路上,偶然遇到以往熟識的一位貴女。

她問:“殿下是要去求姻緣嗎?法華寺的姻緣簽可是很靈的。”

可是不用求我也知道,我與虞頃註定不會在一起。

光是攝政王和虞將軍這兩座大山,我們便無法逾越。

更何況,我們從來不是一路人。

可我還是去了。

簽筒上沾染了些香灰的氣味,我搖出一支簽,拾起遞給主持。

主持撚著佛珠,凝重道:“施主命中帶煞,此生困頓。”

我問:“大師,可有解法?”

主持輕輕搖了搖頭。

*

正月一過,我又回到了盛京。

秋獵似乎只是一個開始,平靜的表象之下,暗流湧動。

上元佳節,素魄當空,華燈鎏金。

我也提了盞兔子燈混進人群中,學著尋常百姓的樣子,賞燈看月。

另一邊,方喻頤提筆落下最後一字,以一幅字換了一盞精致的琉璃燈。

他走到我面前:“這盞燈,送給小姐。”

然後匆匆離去。

未留名姓。

我記得他,他是今年的狀元郎方喻頤。往日我去國子監尋皇兄時,曾聽到他與同窗侃侃而談,談治國平天下,談賑災救民,又談及收覆失地。

這樣懷有抱負的人,又怎麽願意成為駙馬碌碌一生。

一時的心動比起傾註半生心血,多年來為此勵精圖治的目標比起來,實在太微不足道了。

這一盞燈是他最後的放肆,是隱秘卻不得不放棄的愛意。

攝政王臨窗而坐,見方喻頤將琉璃燈遞給安平公主,又匆匆離去。輕嘆一聲,關上了窗。

我繼續在人群中四處閑逛。

在某一瞬間,我突然有一種強烈的往回看的直覺,我於是回頭。

茫茫人海中,我一眼就看到了虞頃。

越過人海,他的視線也落在我身上。

我情不自禁地笑了,舉起手中的兔子燈向他示意。

我就站在原地,等他跨越人海。

他離我越來越近。

我最後實在忍不住,向前跑了兩步。

落入他懷中。

此時此刻,我不去想立場,不去想上一代遺留的愛恨。

如果可以這樣一直下去就好了。

*

夏至時節,我開始學習繡香囊,我不常做這種精細活,因此做起來極為笨拙。明明已經足夠小心,卻還是刺破了指尖,血液滴落在明黃色的香囊上。

有人急急忙忙闖進來,哭著說:“虞將軍結黨營私,被押入詔獄,聽候發落。”

我沒忍住問道:“怎麽會?”

虞舜結黨營私,那虞頃…

我不敢細想,丟下做了一半的香囊,去找了攝政王。

江清曄被罰跪在院中,白梅朵朵落在他身上。

可我實在太擔心虞頃,於是匆匆越過江清曄,直奔攝政王的書房而去。

攝政王沒看我,將一封封信件丟入火盆中,待那些信件都化作灰燼,才擡起頭來看我,他的目光裏有眷戀,有痛苦,最終都化作了決絕,他說:“真像她啊。”

他嘆道:“殿下可知,先後當年並非是病死的,而是被逼死的。”

我當然知道,可攝政王怎麽會知道?明明,母後當初特意叮囑下人瞞住他的。

“殿下可要好好想想,要說什麽?”

我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希望攝政王能手下留情,放虞頃一條生路。安平的婚事願意聽從攝政王安排。”

這其實是極不對等的交易,可我好像也拿不出其它籌碼了。

“我警告過你,不要同虞頃走太近的。”攝政王語氣平淡地說道。

他忽然問:“你說,愛情重要還是仕途重要?”

這個問題對於不同的人來說,有不同的答案。對於當年的父皇來說,他為了獲取朝臣的信任,放棄了母後。

顯然攝政王心中已經有答案了,他並沒有等我回答,緊接著說道:“陛下明日會下詔賜婚給你和方喻頤。”

“聽聞這位狀元郎傾慕殿下已久,能與殿下成婚,想必是極開心的吧。”

“來人,送公主殿下回公主府。”

攝政王是想要在我和方喻頤身上,重現當年父皇和母後之間的悲劇嗎?

我突然有一種不詳的預感,攝政王的目的絕不可能這麽簡單。他究竟想做什麽?

次日,聖旨便下來了,命我與狀元擇日成婚,婚期訂在五月。

與此同時,京中傳來消息,虞將軍於午時問斬,其子虞頃與一應家眷,流放蠻荒。

*

沒過多久,攝政王在家中服毒身亡。被下人發現時,他正躺在白梅樹下,花瓣落了滿身,面容平靜,像是睡著了一般。

幾乎所有的朝臣都緊盯著攝政王,他一倒臺,豺狼們便迫不及待地撲上來,不多時,江清曄便以貪汙腐敗之名被扣進詔獄。

我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。

被從攝政王府押走時,江清曄的臉上罕見的沒有笑意,而是詭異的平靜,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悲傷。

江清曄,又知道些什麽呢?

我去詔獄看了他,他渾身汙泥,混著些許幹涸的血液,狼狽不堪。

我們之間的地位忽然倒置。昔日高高在上的審問者,如今卻變成了喪家犬,誰都可以來踩上一腳。

世事弄人。

我問他:“那天,攝政王為什麽要罰你?”

江清曄笑了:“因為我說,我是一定要娶你的,如果有其他人想娶你,我就把他們都殺了。”

江清曄臉上帶著一種莫名的悲戚,憐憫地看著我:“安平,你可知道,攝政王不是因為你才放了虞頃的,就算沒有你,他也會放了虞頃的。”

“為什麽,為什麽他要放了虞頃?”我感覺我距離真相越來越近了,只差一片關鍵的拼圖。

江清曄卻沒有再回答:“安平,除了先後,他誰都不在乎,包括我們。他不快活,便要讓天下都不快活。”

他不想說的東西,沒人能逼他說出來。

江清曄又說道:“那我呢?你不問問我還好嗎?”

我冷臉回答道:“我以為你知道,我一直都很討厭你。”

江清曄臉上卻沒有出現意想之中的驚訝,他只是沈默著,很久之後才說道:“安平,你要一直幸福下去。”

*

無論我多麽不情願,成婚之日還是到了。

十裏紅妝,漫天飛花,風光極了。

皇兄背著我走了一路,將我的手交給方喻頤。

“今天我把安平交給你了,你要好好對她。若你惹她生氣了,我饒不了你。還有她平日裏最愛吃栗子酥,府裏必須每天備著些…”

我險些忍不住淚意,轉身去看皇兄,他的眼眶也是濕潤的。

皇兄又轉過來對我說:“安平,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總是不開心,但是既然成婚了,就放下吧。以後都要開開心心的。”

我們都沒料到,那是我和皇兄的最後一面。

羅帳生香,紅燭垂淚。方喻頤用喜秤挑開我的蓋頭。他的神情覆雜,有欣喜,也有難過。

但唯獨沒有怨恨。

他應當恨我的,我斷了他的仕途。

他自小熟讀經書,連中三元,若無意外,他此時應當在朝堂之上暢所欲言,洋洋灑灑寫下一篇又一篇奏折,一切卻在此時戛然而止。

方喻頤撥開我耳畔的頭發,替我別到耳後:“我會對你好的,殿下。”

像是承諾 ,又像是確認。

他吹滅燭火:“安心歇下吧,殿下。我為你守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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